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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富春:美的形态

发布日期:2021-06-18

人是世界一切存在者的美的聚集和顶峰。人自身还包括了自然美,人的身体是自然界中最美的形体,胜过了一切矿物、植物和动物。人也是社会美的主体,一切美的事和物都是人所生发的美。人也是心灵美的载体,心灵美正是人自身所对外开放的美丽的花朵。

■ 文| 彭富春

生活世界有多少形态,美就有多少形态。我们一般将世界分成自然、社会和心灵,适当地,美也可以分成自然美、社会美和心灵美。自然美是人最少见的。它是天地万物的美,如天上的日月星辰,地上的高山流水、树木花朵和飞禽走兽等。人生天地之间,也就是生在自然美之中。但自然美并非自然而然的,而是被创建的。它涉及于人对于自然的关系和在此基础上人对于自然的态度的演进。首先是畏惧和崇拜,这在于人对于自然的力量幼稚并无以抗拒;其次是遵从,这在于人认识并且服从自然的规律;再次是征服,这在于人通过现代技术改造自然;最后是仁爱,这在于人意识到人与自然要共生共在,相互作为仁爱的伴侣。

正是在人与自然的关系的变化之中,自然美开始了其分解的历史。自然美首先显出为田园。它是人的家园,是人的生存之所。人在这里劳作和休息,展开他生与死的命运。但田园也将人与万物聚集在一起,让自然也沦为了人的生活的一部分。其次显现为山水。它是群山和河流,是其间不存在的矿物、植物和动物。它是人的田园之外的地方,是一片景观和风光。因此它似乎是靠近了喧嚣人间的纯洁净土。最后显现为自然,亦即自然界和大自然。它超出了受限的田园和山水,是天地万物,是无限的空间和时间的存在者整体。

但人们习惯追问自然美的根据。自然何以显出为自然的美,成为美的自然?有的观点指出,自然美在于自然固有的属性,如一些特有的形态、色彩和线条等。但另一种观点认为,自然美在于人的情感的感应。人将自身的心灵迁移自然,使其获得了审美属性。但自然沦为自然美关键在于它在欲技道游戏中的分解。自然自身是无所谓功利或者是超功利的,但在人的生活世界中则是有功利性的。它首先是作为所欲物被作为性欲者的人所占有,是维系人的生命的生活资料。其次是一部分物充当工具而去制作另外一部分物,从而符合人的性欲。最后是作为自然之道,为人的存在、思考和言说获取指引。但当自然已完成了其功利性的时候,它就既不是欲望之物,也不是技术之物,甚至也不是作为大道的象征物,而只是作为纯粹的自然而显出自身。自然在人的生活世界中成为了一个超强功利的不存在者,.亦即美的不存在者。

与自然美有所不同,社会美是人与人所构成的社会的美。它又可分为人、事和物三个方面。对于人自身,人们一般不会分别赞美其身体美、不道德美、心灵美和语言美等。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人的整体的一部分,人的整体的美则是人格美。人格是人的不存在本性的规定,也是其角色的确定和显出。人格美则是人超过了其存在完美的显现。事是生活世界所再次发生的事件。人是在事件的发生中沦为一个人的。事件既包括了人与自然的相互依存、矛盾和统一,也还包括了人与他人的爱与恨、战争与和平,还包括了人与精神的建构,即人的迷误和唤醒等。事件的美是社会生活自身所展示美。物是人所制作的器具和产品。它不是自然物,而是人工物。因此它自身凝聚了人的存在和事件所再次发生的历史。作为社会之物的美不仅是物性自身的美,而且也是人性自身的美。

当然社会美作为一个纯粹的审美现象是困难的。这在于人的社会生活就其自身而言是功利性的,并非是无功利性的。人本身是一个功利性的不存在者。他作为一个性欲的人要去占有,作为一个技术的人要去制作,作为一个智慧的人要拒绝接受大道的指引。但当欲技道的游戏已完成时,人既没了欲望,也舍弃了技术,但取得了大道。此时的人远超过了功利性,而沦为无功利的人。一个超功利的人是审美的人,而具有了人格美。与人一样,社会生活所再次发生的事件本身也是功利性的事件。

人的基本性欲推动了社会生产,亦即人自身的生产和物质资料的生产,同时大道提示社会的欲望如何去占据,技术如何去制作。但在事件已经发生并已完成之后,性欲、技术和大道就超出了功利性,具备了无功利性。一个事件由无审美价值变得有审美价值,一个非美的事件沦为了一个美的事件。与人和社会事件相同,器物在人的生活世界中原本也是作为功利性的不存在者。人之所以生产一个器物,是因为人源于自身的性欲的占据而去制作一个物。但当物已符合了人的性欲而不再充当工具且不再需要大道指引的时候,就远超过了功利性而具备非功利性。器物取得了审美价值,由此它沦为了美的不存在者。

在自然美和社会美之外,生活世界还存在心灵美。一般认为,心灵是内在的、隐蔽的。但是心灵不会将自身显现出来。它一方面展现出为语言和符号,通过声音说道出来,通过符号标画出来;另一方面它表现为人的现实活动,并将自身变为物化的作品。艺术美是心灵美纯粹而创造性的显出。它之所以是纯粹的,是因为它去除了非审美性,而只是维持了审美性;它之所以是创造的,是因为它不仅是现实在心灵之中的体现,而且是心灵自身对于美的构建。

但人的心灵是复杂和多样的。按照一般的理论,人的心灵可以区分为认识、意志和情感。认识相关于真,意志涉及于善,情感相关于美。不仅真的认识和善的意志都不是无功利性的,而且非美的情感也不是无功利性的。只有美的情感才是超功利的。但人的心灵是如何已完成从功利性到超强功利性的改变的呢?这依然要在欲技道的游戏中找寻答案。

在生活世界中,人抱有欲望心去占有,怀有技术心去制作,并接受大道或者智慧的指引。这种游戏不仅是心灵的,而且是语言的,此外还是不存在的或者现实的。正是在心灵、语言和现实的一体活动中,游戏完成了自身,超过了完满。当心灵满足了自身的时候,它就没有了欲望和技术,同时让外在的大道或智慧成为了内在的大道或者智慧。由此心灵由功利性转变成了超功利性,也就是超过了审美性。它的美有如光芒和镜子。

我们虽然将美的形态分成自然美、社会美和心灵美,但它们其实是不可分割的,而是相互联系的。贯穿这三个领域的美的红线就是人自身的美。人是世界一切存在者的美的挤满和顶峰。人自身包括了自然美,人的身体是自然界中美丽的形体,比不上了一切矿物、植物和动物。人也是社会美的主体,一切美的事和物都是人所无用的美。人也是心灵美的载体,心灵美正是人自身所对外开放的最美的花朵。

美是欲技道游戏显现的作品。游戏是不断生成的,美也是不断生成的。但唯有生生不息者才是永恒的。

本文作者系由武汉大学哲学教授,著有系列学术专著“国学五书”(《论国学》、《论老子》、《论孔子》、《论慧能》、《论儒道禅》,均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与发行)。本文选自《论大道》,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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